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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怀念柳先生
2010-07-19 14:10:55   来源:   评论:0 点击:

怀念柳先生 董 桥   从来尊称他柳先生不叫他柳教授。学贯古今中外,人通天地百事,我情愿沿用旧派礼貌叫柳存仁为柳先生。今年九十...

怀念柳先生

董 桥

  从来尊称他柳先生不叫他柳教授。学贯古今中外,人通天地百事,我情愿沿用旧派礼貌叫柳存仁为柳先生。今年九十二岁,先是家里跌了一跤住院养伤,医生说肺部积水,走动气喘,肾脏也老化,吃药治疗一段时日可以回家静养,78日还给我来信闲话起居,813日在睡梦中安然辞世。柳先生的学生李焯然教授说柳老师自1966年到1982年出任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中文讲座教授、中文系主任,又是澳大利亚大学亚洲研究学院院长,824日堪培拉校园礼堂为柳先生举行追悼会,百人送别这位当代著名汉学家。柳先生78日那封信上说,他刚读毕我的新书《青玉案》,碎纸写了一些笔记,过几天精神稍佳誊抄给我一阅。信尾,他还把家里电话重抄一遍给我,嘱咐我也把手机号码告诉他,说他耳朵尽管不很灵,夜间得空或可试拨电话闲聊两句。空邮信件寄到之日我在医院施手术,没等我残躯平复柳先生竟然走了,连日追思,不能自宽。他信上说青玉案是贺铸一首名作,古今能效颦者莫若黄公绍之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却稍嫌露骨多事。果然,我怀念故人之际默读贺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倒另得几番绵亘的意绪。
  柳先生是最讲礼数的长辈。燕赵儿女的豪情他熟悉,杏花春雨的婉约他看惯,西洋文化里恪守本分的规矩他更掌握,跟他交往时时感受得到他的诚挚他的分寸他的体惜。听说他原籍山东临清,康熙年间的汉军驻防正黄旗,举家移居广州,父亲1914年北京海关学校毕了业在税务处任职,柳先生1917年生于京城。他七岁进外交部部立小学,十二岁到上海读东吴二中、光华中学,经常投稿林语堂他们编的《论语》和《人间世》。1935年考进北京大学国文系做了钱穆、罗常培、孙楷第的学生,年纪轻轻在苏州出版《中国文学史发凡》。1946年到香港工作,任教皇仁书院和罗富国师范学校,写古装话剧《红拂》、《湼槃》,和姚克合写《西施》、《秦始皇帝》,和黎觉奔合写《赵氏孤儿》。1957年柳先生写佛教道教影响中国小说的论文“Buddhist and Taoist Influences on Chinese Novels”,得伦敦大学博士学位,1962年赴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中文系任教,从此四十几年纵横世界各地著名大学,开坛讲道,名震遐迩。我写英伦旧事的那几本书柳先生读了偶尔跟我谈起他在英国读书的往事:哪家图书馆哪些经典给了他什么启发,哪位大学者著述之余有什么癖好,罗素广场哪家餐馆的罗宋汤最可口,哪位中国学人喜欢吃什么英国菜。我听了甚觉有趣,请他为我主编的刊物写些这样的小品,柳先生答应了,说忙完手头重头论文试写几篇。可惜他的正规著述实在多得要命,连飞来飞去的旅途上他好像也在读书写笔记,我终于不忍心催促他放下正业替我写稿。真该谢谢你体谅我的难处了,他说。他的国语不是京片子,是标准而动听的老电影对白,咬字清晰,节奏缓慢,用词典雅,他说那是早岁多写白话剧本练出来的基本功。他的英语其实也这样讲究,英国腔,平实而不卖弄,在英国学院里泡过的人听了颇感亲切。柳先生语言天分极高,上海话广东话都应付得来,有一回还跟胡金铨说几句四川官话,连蒋老先生说的奉化腔国语他也会,老乡说的山东乡音更不用说了。三两知己吃饭聊天我常常看到写小说的柳存仁,风趣,健谈。
  上世纪五十年代柳先生在香港给报纸副刊写专栏,写小说。那部写清末故事的《庚辛》我没见过,后来重写的四十几万字《青春》我在旧书店买过一部,写北京旧家庭陷进晚清乱局的变迁,是官场现形的侧写,是北京民俗的描绘,人物很多,情节交杂,章回氛围浓厚,到了九十年代大陆再版印成很厚的《大都》柳先生还签名送给我留念。我书房里还有他的《和风堂文集》、《新集》和《续编》,都是大部头著作,有一年新旧差事交替的空当里我埋头读毕这些书,柳先生来信说那一定苦死了。我回信说跟他读过的书比起来只是小菜一碟!李焯然说柳先生花两年时间读完一千一百二十卷《道藏》写了五十册笔记。那是六十年代的事。到了八十年代,伦敦一位英国朋友好奇想知道多些道教的真谛,我介绍他写信向柳先生请教,柳先生寄了许多英文论文给他,朋友读后大大称赞柳存仁又渊博又慈祥,抱怨求学剑桥时期碰不上这样一位老师:李约瑟当然也很好,他说,性情似乎没有柳存仁平和!
  那么多年了,柳先生每次来香港开完会讲完学都喜欢亲自登门探望有些交情的朋友。宋淇先生家里他一定去;刘殿爵先生、牟润孙先生、罗忼烈先生家里他好像也爱去坐坐。有几回他竟然跑来我家,吓得我倒屣欢迎,抹桌冲茶忙乱了一大阵。没事,别慌,他说,顺道过来看看而已。我跟宋先生说起这样尴尬的遭遇,宋先生说柳先生是今之古人,几乎一辈子守着范石湖诗中农家的深情:宋淇兄一个月前曾入院施摄护腺手术,现恐仍在休息中。弟曾教他不要写信,然颇渴念之,现在他也许全都恢复健康了吧?柳先生给我的信上有这样几句挂念宋先生的话,我赶紧传给宋先生一阅,提醒他精神好些给柳先生写信报平安。古道热肠都成绝响了。我这一代人有缘做些文字工作,不免深深庆幸攀交柳先生这样的前辈,他身上那几缕清芬最稀罕。柳先生向来非常担忧旧人旧学旧文化渐渐零落,遇见珍贵的文献总想着尽量让多些人知道。有一年,他收到冒怀辛先生写祖父冒鹤亭词学的文章,连夜校订,连夜传来要我一读,说鹤亭先生是清末到民国的重要学者,词曲之学尤其是海内名家,原稿引文偶有模糊不清之处,他说罗忼烈先生一定愿意看一看校一校:因文中颇有一二点是冒翁精到的意见,罗先生读来必引以为乐者也。信尾,他补了一句话说冒鹤亭是冒辟疆后人,冒辟疆爱侣又是贵本家董小宛。我想起冒公子爱看董小姐啖樱桃,说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柳先生戏谓《影梅庵忆语》他年少在北平读,唇影依稀可辨

 (原刊2009年11月1日《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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