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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达学园纪念] 叶圣陶:书匡互生先生
2010-07-19 12:57:05   来源:   评论:0 点击:

书匡互生先生① 作者:叶圣陶 一星期前,周予同②先生对记者说:这次战后重来上海,朋友中最使我受感动的有三个人,第一位便是匡互生先...

匡互生先生

作者:叶圣陶

 

一星期前,周予同先生对记者说:“这次战后重来上海,朋友中最使我受感动的有三个人,第一位便是匡互生先生。当战事剧烈时,大家都以为立达学园将从此毁灭,决没有重兴的希望了。到上海后,听说先生仍在力谋重兴,已经很觉奇怪。后来到江湾去一看,立达竟已焕然一新,被破坏的屋宇门窗都已修葺完整,被抢失的校具书物都已重行置备。而且学生宿舍里,从前本用木床的,竟一律换成崭新的铁床。暑期补习的学生也已经到了一百多人。啊,这是何等可惊奇的事呵!”

一二八事件发生以后,江湾因接近闸北,立达学园立刻受到恐慌。那时正在寒假期内,有几位重要的教职员都已因假回家,但许多远道学生却仍然住在校内。其余没有回家并且带有家属的许多教师便大家集议,主张将学生迁往设在南翔的立达农场,家眷也都移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去。决定之后,学生和学校中重要的器物逐渐移动,教师也大多数带了家眷搬往南翔或上海。但匡互生先生却决意留守学校,他的夫人也愿和他同在一起,不肯离开江湾。后来军队驻入校内,他仍然和军队同住,并且每隔一天必去南翔一次,第二天又回江湾,直到江湾被日军占领为止。江湾一经失守,南翔也靠危急。立达的学生和农场的种蜂种鸡又开始从南翔迁往无锡。先生这时又奔走于南翔无锡两地,没有息脚。这其间最使他为难的,是学校的现款毫无,学生的饭食和鸡的食料每天需银二百余元没法供给,虽经多方借贷,都被拒绝。正当这时候,他宝庆的家中来了一个电报,说他的父亲病故,叫他立刻回去。他不得已只好带了家眷奔丧回籍。在家中大约逗留了一星期,把丧事匆匆办妥,便又单身从宝庆赶回无锡。那时候战事暂告平定,但停战协定还没签字。他曾于此时来上海一次,筹划运鸡蛋来上海,把卖得的钱去买鸡的食料。不料刚在他从上海回无锡的时候,又从无锡传来一个他家里发出的电报,这电报再从上海转往无锡,却报告他的母亲逝世了!于是他又第二次奔丧回籍。家中遭了两次的大故,学校又受了这样重大的打击,许多人都以为虽是先生也不免要灰心了罢。但先生却仍然匆匆的办了丧事,赶回上海。后来他对人说,“我不该只知有母亲,不知有学校。假使我再迟几天回去,南翔农场里的东西一定还可搬出许多,所受损失不致这样重大。”

停战协定签字之后,他立刻赶回江湾,察看学校损坏的情形,用铅笔一一记载在日记本上,计算恢复应需的费用,并且搜寻遗在校内的尸体炸弹,设法搬去,同时又派人守校。这时他比战时更加忙碌,奔走于江湾、上海、无锡、南京等处。所做的事,如筹划款项,搬移物件,修理破坏,计划下半年开学等事,不但是足无停止,简直是饥不得食,倦不得睡。有一次,他要去见一位阔人,请他捐助款项,因为时间不及,雇了一辆汽车,叫车夫开足速力,限在约定时间内赶到。这时正在早晨,天上落着绵绵的细雨,街上没有行人。汽车夫开足了马达,车飞一般的直向前驶,正当转弯的地方,车夫来不及转换方向,竟把车一头撞在一所大厦的铁门上。铁门被撞坏了,汽车也停止了,汽车夫和车内的先生都晕倒在地上。铁门内的主人没有知道,而这条冷落的街上,竟连警察也没有。先生醒来的时候看到附近卧着的车夫,以为已经死去,一按脉息,庆幸着还没有死。这时警察居然慢慢的来了,他便把车夫和车交给了警察,自己仍然负着伤换车到捐款的地方去。从那边出来,绕到医生处去诊察,幸而只在胸口受了一点微伤。因为当车转弯的时候,他一看就知道要发生事故,早把两手攀住车篷上挂着的藤圈将身子悬在空中,所以受伤不重。医生除给了药之外,叫他每天要喝几杯白兰地,活动血脉。他到酒馆里去喝了一杯,算帐的时候,知道要六角大洋,便不敢再喝了。

现在,先生的伤已渐渐平复了,立达学园也如先生所谘焕然一新了。但是先生仍是一天到晚的焦虑着:学校的欠债应该怎样设法偿还,学校的基础应该怎样使他稳固。

我们写这段文字,并不想表扬先生。先生一向不喜欢人家表扬,而且也用不着人家表扬。我们的本意,无非希望君看了献身于中等教育事业的先生的事迹,能够有所感动,知道在中国的现在,有像先生这样的人正为着青年而献身,青年君不应该把自己看作无关重轻才是。

1932

注:选自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匡互生与立达学园》。原载《中学生》,19327月号。本文写于匡互生生前,在匡互生死后,作者另作《悼匡互生》等文纪念先生。叶圣陶的一生,深受先生的影响。

周予同(18981981):浙江瑞安人,著名教育家、学者 。“五四”运动与匡互生一起组织学生爱国社团“同言社”“工学会”,也参加了“火烧赵家楼”的壮举。1925年上海立达学会会员,19251927年在上海立达学园任历史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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