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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年戏

2011-02-21 20:19:17 作者:王玉民 来源: 浏览次数:0

逢到年关,我便时常想起家乡的年戏。

  终年劳顿的乡亲们,把“年”作为一个驿站,稍事停留,略作休息调整,就得告别这瞬间的欢畅,短暂的享乐,无可奈何地走向那希望的田野……

  山东快书《大实话》说:“大年初一是头一天,过了初二过初三。”不知不觉中,“年”跑了。屈指算来,还剩几天的清闲,干点什么?别慌,沉浸在节日气氛中难以自拔的人们又别出心裁地推出下一个节目——唱年戏。

  正月初六,年戏开始。庄户人崇尚这个“六”字,图得是六六大顺,一年皆顺。戏唱多长时间?这要看年景好坏。年景好了,收成好了,心情自然便好,那就多唱几天。至多可以唱到“二月二”,吃了“蝎子爪儿”,便家里做饭外头吃,各忙各的去了。但少说也要唱到正月十六。一来十日大戏十全十美,二来一年一度的元宵节,是年后的第一个大节,大节岂能无戏?

  唱年戏的剧团有两种,一为“科班”,又称“江湖班”,也就是今天的正规剧团。这种剧团好是好,但演出费用高,且不大愿意光顾乡村,一般都在大地方上演,山民野夫大都无此眼福。二为“子弟班”,即本乡本土的庄户业余剧团。别看这“子弟班”是业余的,业余有业余的长处。“江湖班”演出稍有不慎,挑剔的人们就会喝你的倒彩,让你下不了台。而对“子弟班",人们却是宠爱有加。演员忘记台词,观众席上就会有人接上。演员口渴了,也可停下来要一杯水喝,名曰“饮场”。人们见怪不怪,反倒觉得正常。

  十月初一挂了锄钩之后,“子弟班”便开始排戏了。年年如此,时间长了也能把几出戏磨得滚瓜烂熟,与“科班”相比,毫不逊色。

  那时排戏,并无剧本。即便有剧本,演员也未必识得。怎么办?角色分定后,班主说一句,演员学一句,名曰“过戏”。这需要真本事,千言万语,全凭脑子死记硬背,不得有误。“乐队”(那时叫“包场的”)也没有戏谱。班主嘴里哼,拉弦儿的凭听觉在弦上摸,名曰“耳音”。说也奇怪,这些几乎没有艺术细胞的农家子弟,竟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台词乐谱,也真难为了他们。

  唱戏,需要挑选演员。这好办!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父老爷们一人一性,一马一缰,生旦净末丑虽不能说应有尽有,倒也不难兑和。张老汉叫上大儿、二儿,再约个“王银匠”,一凑和便演《墙头记》。就是场面大点的《瓦岗寨》,也不用愁,锣鼓家什一响,就有“程咬金”、“秦二哥”、“罗八弟”等,从四面八方不期而至。需要场地,也好说,村西大庙,红墙绿瓦,飞檐斗拱,古柏苍翠,景色宜人。借那庙门台阶,把王老三的大车门摘下来,稍加帮衬,戏台即成。请老秀才撰书一联,上联为“千秋人物,有贤有愚有神仙”,下联为“数尺地方,可家可国可天下”,横批为“观古鉴今”。于庙门前两根粗大石柱上一贴,那氛围,还真他奶奶的是那么回事。演戏需要资金,也不成问题,尽管手头紧,咱牙缝子里省——宁可节无肉,不可年无戏嘛。按人头均摊!那自觉性比今天交集资积极得多。有人实在没钱,就连老母鸡也逮了来。再加上班主带领演职人员,闲时给人帮工,略有收入,加在一起,蛮能凑付一阵。帐目专人管理,买多少行头道具,购多少胭脂扑粉,透明度蛮高。演出完毕,凑到班主家,喝上一碗绿豆稀饭,算是夜餐。有人因经常延误晚饭,得了胃病,依旧乐此不疲。

  初六这天,大戏开演。小媳妇对丈夫说:“把俺娘接来吧,她老人家还没听过咱庄的戏呢!”丈夫便念起戏文:“娘子所言极是,末将愿往!”老太太对老伴说:“还不快把闺女接过来?”老汉应道:“言之有理,待老夫前去就是了!”于是,这家请来了七大姑八大姨,那家搬来了表婶子姑奶奶。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沾亲的来了,带故的也来了,山乡沸腾,盛况空前。听戏,一时间成了舆论的中心;演戏,一时间成了时髦的代名词。人人以听戏为乐,个个以演戏为荣。小伙子不加入子弟班,姑娘会以为你无能;老头子不加入子弟班,老婆子准骂你窝囊。

  是啊!生在穷乡僻壤,人们终年在田里死受,难得有表现自我的机遇。试想,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众目睽睽之下,粉墨登场,是何等的风光!真可谓一人登台,满门生辉!故里有句俗语,说某个人穿戴整齐——人物得跟登台似的!足见登台之荣耀。尽管那时的演唱水平有限,条件也很简陋,但在那个几乎没有精神食粮的时代,人们也就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了。

  锣鼓一响,粉墨登场。《二进宫》《四进士》《反徐州》《捉放曹》《燕王扫北》《四郎探母》《打渔杀家》……一出一出,只唱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吃罢晚饭,庙门前依旧是人声鼎沸,灯火辉煌。骂声、笑声、叫卖声、唤儿声连成一片,使得演出间隙并不冷落。戏唱得多了,便有了演技;演技精了,就有了名角;名角红了就有了“追星族”。当时的“追星族”多为少女、少妇。为何?因为那时唱戏的都是男性。故里有位唱花旦的名伶叫宝贵儿。此人聪明伶俐,其父本欲使其萤窗苦读,金榜题名,孰料宝贵儿难挡“子弟班”的诱惑,常偷着去跟班主学戏。有时子弟班外聘出演,小宝贵儿竟也追随前往,经月不归。天长日久,《三字经》只能背上三五句,学起戏来却是过耳不忘。更兼天生丽质,细皮薄肉,生就一付女儿相,善扮风情角色,体态婀娜,眉目传情,极尽撩逗之能事,引得无数大闺女小媳妇神魂颠倒,如醉如痴。当时有人为“追星族”编了不少顺口溜:“梳梳头,裹裹脚,俺去看看宝贵儿哥”;“梳梳头,洗洗脸,不知宝贵看俺不看俺”;“晒破头,撵破脚,还不知道宝贵儿下角不下角”……。有姑嫂二人为宝贵儿的扮相嗓音所倾倒,只要宝贵儿演出,跑几十里地也要赶去,趴在后台目瞪口呆地看宝贵儿化妆,回家之后接连几天静不下心来。宝贵儿二十几岁染疾,呜呼哀哉,姑嫂二人闻听噩耗,悲恸欲绝,恨不得代其一死。小姑子万念俱焚,削发为尼,一盏青灯伴古佛去了。嫂子则为宝贵儿戴孝,又恐被人发现,扎腿时白带子在里边,外裹红带子,以掩人耳目。偶有人发现,回娘家就说婆家死了人,在婆家就说娘家死了人,如此竟至周年。现在青少年中的“追星族”与之相比,可谓小巫见大巫。

  故里百姓对“年戏"的喜爱到了爱乌及屋的程度。你可以讥讽他们衣衫褴褛,食不裹腹,你可以就老公公扒灰、儿媳妇养汉之类的事指某人的脊梁,但你千万不能说这里的戏演得不好。否则,就非有人跟你较真,与你理论不可。曾有一外地人观戏之后,非议某名角将台词中曹操统兵八十万,错唱成十八万,引起“追星族”——锅饼铺掌柜的强烈不满,与之据理力争。直到此人认了错,说:你的锅饼糊了。掌柜的这才手忙脚乱,一边翻锅饼一边说:锅饼糊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曹操到底统兵多少!

  故里人为何如此偏爱年戏?是因为那淳朴自然的演出,宽容不挑剔的观赏,还是那和谐融洽的气氛,返朴归真的超然?仿佛都是,但又不全是。戏里的扮演,即使栩栩如生,毕竟只是艺术。演戏时显露出的人情世态,才是吸引观众的根本。故里年戏的魅力就在于它使人看到了世态人情的真相,而并非仅是面对观众的艺术表演。

  故里年戏,让人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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