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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民:知他罪他已无言

2010-07-20 10:20:19 作者:admin 来源: 浏览次数:0

知他罪他已无言

——悼念我的舅父

王玉民

 

郗笃惠先生是我舅父。

老人家病危时恰逢大年五更。在声声爆竹阵阵焰火中,我跌跌撞撞敲开了寿衣店的大门。老板一家正吃年夜饭,大概嫌我来得不是时候,颇不耐烦。随手拾掇了几件扔给我,临了问:“有呢子外套,要吗?不要,关门了!”“要!”我没犹豫。舅舅一辈子没件像样的衣服,而今要走了,就让他穿得体面些吧。

似乎知道众人都忙着过年,舅舅很知趣,依靠呼吸机艰难地撑到了初三。最终参术无灵,群医束手,无奈地结束了他七十九载的人生之旅。撤除了插在身上的粗粗细细的管子,他终于获得了自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微合,像是酣睡,又似在沉思……

北风凄紧,奇寒砭骨。我为其穿上了那件呢子大衣,将其抬上灵车。泪水止不住滂沱而下……

1930年7月,舅舅出生于新泰放城。是夜,风雨交加,土匪郭马蜂洗劫放城街。慌乱中,姥姥抱起刚刚落地的婴儿,随着逃难的人群涉过滚滚河水,一口气跑到椅子山上,这才发现孩子是头朝下抱上山来的。此时舅舅已是面色青紫,几近窒息。

舅舅少时迷戏。别看他举止文静,像个大姑娘,却擅长扮演反派角色。上高小时,演《平鹰坟》,他扮“庄阎王”的仆从。头戴礼帽,身穿大褂,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画着两撇小胡子,吆三喝四,逼着佃户披麻戴孝哭鹰爹。举动行止,活脱脱一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台下观众误以为真,一片喊打。村里成立庄户剧团,舅舅因唱扮俱佳,成了台柱子。据说十四岁那年,他曾随一外乡剧团“私奔”,被姥爷追上,扭着耳朵拽回家中——现在想来,如果当初没有姥爷的横加干涉,舅舅的人生之戏可能就是另一个脚本了。

1947年舅舅随军转移,有一次露宿野外,朔风怒吼,雪花飞舞。冻得睡不着,同志们便让舅舅唱戏听。舅舅灵机一动,将《断桥》中的唱词“金山寺前打一仗急忙逃走,骂一声贼法海你这害人的妖僧。”改成了“为革命转战千里挨饿受冻,骂一声蒋介石你这内战的元凶。”同志们听罢哈哈大笑,一时群情激昂。

舅舅天资聪颖,早岁即有文誉,人称放城“一支笔”。1947年,《鲁中南报》第一版曾刊登他写的山东快书《新泰城地雷炸蒋军》——“……敌人越走越大胆,拥进一家杂货店。杂货店里货齐全,只见烟酒没老板。这个抢,那个夺,咋咋呼呼乱成团。不好了!柜台底下冒青烟。轰隆一声震天响,炸得蒋军飞上天。剩下个把喘气儿的,不少鼻子就缺眼……。”时逾六十载,而今读来仍觉生动鲜活。 

舅舅十五岁即投身革命,十八岁任完小校长。1948年,新泰最早的青年团支部成立,舅舅担任书记。1951年秋调至县城,历任教育工会主席、县委宣传部干事、县委秘书等职。为县委起草了大量的文牍,号称“新泰第一笔”。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央某首长来新泰视察。晚宴上了二十余道菜,并有莱芜梆子剧团助兴。是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干部群众颇多腹诽。时任县委秘书的舅父根据群众的反映,如实向中央上书,提议领导干部以身作则,避免奢侈浪费,密切党群关系。时隔不久,县委某书记召开常委会,传达上级对新泰县委超规格接待的批评意见。常委们有些恼怒,欲追查举报人。时值舅父列席会议,当即站起来说:“不用查了,信是我写的!”——这便是名噪一时的 “秘书告状”事件。

舅舅不谙为官之道,犯了官场大忌。自此之后,遂被视作另类。尽管工作兢兢业业,却总也看不到“乌纱”变大的希望。但其仗义执言,敢作敢为的精神,即便是对其有非议者,亦赞许有加。

犯忌的事儿,舅舅做了不止一件。最不合时宜者是他一生的三次婚变。中国式的离婚大都不能心平气和,而是风狂雨骤,网破鱼死。此类事现在看来不过是杯水风波,纤芥私事,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却被炒为头版头条,传得沸沸扬扬。舅舅为此受到了很重的处分。然而,鞋子是否合适,只有脚知道。个中原委,作为晚辈实不能言亦不便言。待到晚年,舅父景况凄凉。家用电器只有一台14英吋的黑白电视。人们或许会说他咎由自取,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而今他老人家已化为青烟,驾鹤西去,知他罪他,皆已无言。俗话说:盖棺事定,入土为安。在此,鄙人恳请大伙儿对舅父能多一点宽容,少一点苛刻,让其疲惫的灵魂得以安息。拜托了!

舅舅1993年离休,尽管生命之舟已经驶向迟暮,但生命的光华却未因此而黯淡。他离而不休,致力于乡邦文史的挖掘和整理,其执着与痴迷令人感叹。他相继在地方报刊发表文史文章数十万字。翻开前几年新泰政协出版的《新泰文史资料》,几乎每一辑都有他的大作。其中第六辑似乎是专为他个人出的专辑,刊载他的作品达十一篇之多。因多有建树,被中国近现代史料学会聘为理事。对于生他养他的故乡,舅舅更是一个卖力的鼓吹者。通过他的绍介,先贤林放、名臣萧大亨在新泰妇孺皆知;秋红蜜桃、马家寨子香椿远销四方;元代的摩崖石刻也因他的宣传而走进了央视……。这片古老而贫瘠的土地经由他的笔,赢得了世人的熟稔和尊敬。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谷里教书。年逾花甲的舅父骑自行车跑了八十多里找到我,要我领他去寻找齐鲁“夹谷会盟”的蛛丝马迹。在谷里村西的明光寺,我们发现了一块仆卧的碑碣。我与舅舅搬掉了压在上面的石块和柴草,用木棍将其撬起、翻转。找来一桶水冲洗掉碑身的积土。当“县治西域,地名谷里,世传夹谷会盟之地”一行字显现时,舅舅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了欣喜。依据这块康熙年间的碑碣,舅舅写了一篇《夹谷会盟遗址考辨》,不久即在《齐鲁晚报》刊出。

记得一个三九隆冬,舅父邀我去柳下故里考察。由一老人引路,我们找到了清代“柳下书堂”遗址。并从玄天上帝庙的重修碑记中找到了“西柳即古柳下地也,为和圣汤沐之邑……”的记载。《新泰文史资料》第九辑《柳下三贤有遗踪》即为记录此行之文。

艾青诗云:为什么我的眼里满含热泪?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年迈的舅父一日三药,仍拖着一条病腿,骑着一辆“大国防”,为征集文史资料跑遍了新泰的山山水水。厕上炉旁,手不释巻。寒宵炎午,笔不停挥。如此呕心沥血、夙夜匪懈,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的生命之树?究其实,对家乡这片热土爱得深沉是其一,以研究地方史料作为晚年的精神寄托是其二。

我理解舅舅,他的后半生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身处卑微,蹉跎日久,阅尽了世态炎凉。但苦涩的生活未能使他消沉,暮年的舅父就是凭依文史研究这叶灵魂的扁舟,在人生的长河中奋力划进,直至生命的终结。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拭去凄清的泪水,遏住悠悠的思念,仅以此联,挽于舅父灵前:

弱冠即投身革命 为诗为赋 倚马挥洒 曾称平阳第一笔

耄耋犹潜心文史 探古探幽 临川著述 实为放城不二人

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