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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心中的巴金

2010-07-19 14:34:28 作者:admin 来源: 浏览次数:0

         曹禺心中的巴金*

                         一

  读了你的《怀念萧珊》的文章,我痛哭不已,再也想不到她是这样凄凉、孤独地死去。她受了这许多罪,她为你受了这许多痛苦,你也为她受尽人世间想不到的痛苦。我想不出你在暮年,会遭受这种不可形容的煎熬、苦难。我也想不出萧珊那样坚强,那样深切地爱疼你。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又是你真正的好朋友、好妻子。一个女人会那样伟大,她就在我们一闭眼就看得见的地方。你说,她临终时,她的眼睛“很大,很美,很亮”,她最后一句话是“找李先生”,而不是“找医生”。我从心里看见了,也听见了。从前我只觉得她天真、坦白、热情、爽直,我没有看到她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妇女!
  我读你的《怀念萧珊》的悼文,一连好几个夜晚,我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去,流到耳朵里。我觉得你是幸运的,我仿佛又到上海看见你桌上放着她的相片,而她又望着你,那样深情地望着你。
  我看见她时,她似乎是一个中学生,我现在才明白她那时便是那样深情地望着你,而我和靳以都觉得她是个小孩子,可见知人是如何地难啊!
  以后,她逐渐地成熟了,但她的眼睛,确如你说的“很大,很美,很亮”,看出她心地总是那样明亮的。正因为你我是好朋友,你又是我的老哥哥,萧珊之死,我的心是说不出的痛刺。你说,你若永远闭上眼,你的骨灰将要跟她的骨灰掺和在一起。一想你这句话,我以后要非常之孤独、寂寞,我将什么都不想。在这人世上,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你教我写些东西,我一定听话,但若你永远闭上眼睛,我就不知道怎样过下去,还谈什么些东西?我的老哥哥,我的老巴,你懂不懂我这些幼稚的话呦!我想,我要死在你的前面,让痛苦留给你,这是多么自私,又多么幼稚的想法,哪像一个七十岁的人说的!
  我们是将近五十年的朋友,我愈老愈糊涂,你是巨大的人,你会明白我的心。我简直不知说了些什么,又像一个十几的孩子乱讲的。老巴,原谅我吧!
   (×年×月11日致巴金,收《没有说完的话》山东友谊出版社1998年12月版,372-373页)
   
                             二
   
   读了孔罗荪兄写的巴金(在《人民画报》),我很兴奋。友情,什么东西比友情再高贵啊,友情浓似酒。大约巴金老友已起了床,又扑在桌上写他的文章,多么可敬的老友,他已是七十六岁了。他对我说,他心中有扑不灭的火,他定会写许多东西留给后世子孙。我羡慕他,正直、热情的中国作家,我们有了他,是我们的骄傲。人老才看见人可能有多么博大、宽阔,像海一样不可测的是他的仁爱与富足。他可以给人类多大的珍宝,不一定是学问与文章(虽然他会有许多文章,千万字的全集),而更是一个人怎样过了他的一生。巴金的一生是充实的、正直的、善良耿直的、无不可告人的,这才叫做“完美的人”,如莎士比亚在《哈姆莱特》所说的。
         (1980年1月12日写于赴英途中,以《杂记》为题收入《没有说完的话》, 425-426页)
  
  
                             三
  
   我回北京,近半年,又恢复我记不上帐的紧张生活。你劝我写点东西,甚至多写点,但我总没有认真听进去,还在忙着我并不胜任的事。我秉性懒散,又好热闹,把时间轻易放过去。一到深夜,我常想你的话,我知道你此时正在写文章。你一定也很疲倦,杂事不少,劳累一天。你的永不熄灭的热情和对读者的眷念催促你写,写你心中要说的话。
    你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上次在沪,眼见你头发全白了,你的举止行动有些老态。我说你必须休息,休息一阵再写。我看出你疲倦的体态。但你的眼神依然那样沉着、倔强。你勤奋,你写作不止。你我的友情将近五十年了,我愧疚,我没有听你多次的劝告。今天,我对你说,我要尽量爱惜自己的光阴,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写点戏或者什么,因为我也七十一岁了。
                   (1981年3月23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285页)
  
                             四
  
    昨下午收到巴金寄来的《探索集》(他的回忆录之二),精装本,捆得紧,面乱。表面是他自己写的,大约是老人亲自走路到邮局发的。....我读了《忆老舍》、《赵丹同志》、《小狗包第》几篇,他的感情真诚、热烈,一团火热的心。我敬爱他的文章,更敬爱他的为人!
                                          (1981年6月16日,22页)
   读《探索集》,巴金的真话,实在的。他勇敢、诚实,言行一致,一生劳动,求学问、求真理。巴金使我惭愧,使我明白,活着要说真话。我想说,但怕说了很是偏激。那些狼一般“正义者”将夺去我的安静与时间,这“时间”,我要写出我死前最后的一二部剧本。
                         (6月17日,23页)
  
    十时许到巴金家。巴老说:“现在一个作家要给自己下结论的时候到了。写点东西,留给后代人看。”“写了登不出,放几年也无所谓。”
   我每见巴金,必有所得。我一向无思想,随风倒,上面说什么,便说什么,而且随着嘴乱讲。不知真理在何处。
   ......
   已经到了给自己下结论的时候了!一个作家要给自己下结论,写点东西给后代看。
   一定要独立思索,不能随风倒,那是卑鄙的、恶劣的行为。
                                          (10月19日,32-33页)
  
   下午与玉茹乘96路汽车到武康路站下车。巴金身体好,走路健步,上下楼尤见好。很高兴,略谈,送我们《创作回忆录》。
   谈起:“不管人家怎么谈,不要响!时间是个考验,群众会鉴别。”
                                          (11月3日,34页)
   读巴金的《创作回忆录》。他是个伟大的人!因为一生他在追求光明、理想,他有勇气,说真话,交许多真朋友,总在工作,一时不停。乐观!沉着!但感情与思想是沸腾的;他衷心爱一切美好的事物与人;他那样爱新生力量!
                                          (11月5日,35页)
       上午到人大浙江厅,乔木同志接见作协理事会部分人员。巴金谈“无为而治”,“爱护作家”等。乔木同志大谈“有为与无为,治与不治”,实即反驳。
                                          (12月21日,41页)
         (本节选自曹禺《一九八一年日记》,收《没有说完的话》,日期后面的页码即为
   该书页码)
  
                             五
  
   你的《探索集》,我读到深夜,每篇都说到人的心坎上。你说真话,大家爱听。现在说真话的人较少。谎话连篇,一片胡言的东西较多。我们是爱国、爱人民、爱社会主义的。但为何不许讲几句良心语言。我信,国家会进步,人民会逐渐敢讲话。但无所不知,又无所不管的“首长”们甚多。有人说中国新生一种人叫“知道分子”,不仅限于“首长”们。这种人一切都懂,一切“真理”都在他身上。自做聪明,有了权,便刚愎自用。......谈多了,气死人!但人还应该有“气”。有人告我,你身体仍弱。但我相信你心中的“正气”可以使你长寿!使你健壮起来,你要活到九十岁,一百岁!相信我!这也是科学真理。
              (1981年7月21日致巴金,收《没有说完的话》377-378页)
  
                                    六

    从玉茹来信,得知你伤在大腿上部,不是肢骨,也动了手术,且用钢钉固住。我看这样治疗方案是好的。
  ……
    方子与玉茹通电话,她说已探望你,告我你现在情况很好,心情也不坏。总算这场祸灾又有了高照的福星,……
(1981年11月20日致巴金,现收《曹禺全集》第6卷476-477页,花山文艺出版社1996年7月版)

                              七
  
   玉茹来京我方才知道,你在医院受了多大的苦。她仔细地告诉我,你整天仰卧,脚高高抬起,也不能动,一日多次须由鸿生、小林、国柔、小弥扶起为你揉背。你夜三时便醒,每天探访的朋友也多,你的胃口不如病前了。你默默地承受着伤病的折磨,你已经是快八十的老人!
   在我心中,你和“八十”这个数字总像联不到一处。你总像是壮年的神态,只有想起去年夏天到你家里,看到你走步蹒跚的样子,我才觉得你老了一些。你一头白发,并不使我感到你老,即便现在,你也不老。你的永不停止的思想,你的真实,尖锐,有分量的文章,也从不使你在读者(尤其在我心中)面前显出一点老态。人是可以永远年轻的,芾甘,你便是那样的人!
       ......
   入院前,在哪个长篇小说发奖大会上,我与沙汀同座。他提起你宽厚,提起你在编辑刊物、在出版事业压,扶植起多少人。如今许多老一辈的人也是在你日夜读稿、校稿时发现出的作家。那时大家都年轻,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回顾一下,一个孜孜不息的称职的编辑,可以推动文学事业,可以使金子不会埋没在沙里。我们想到靳以,他的编辑的功劳,发现扶掖许多新起的作家也是不可埋没的。
                             (1983年1月5日致巴金,收《没有说完的话》381页)
      
                              八
  
  过两天就是你的八十寿辰了。我一直想给你写一封长信,说说我们这几个十年的友情,叙叙你这些年给我多少诚心、真实的帮助与鼓励。不是赞美你,也不须说是感激你。这些话对你这样一颗善良、伟大的心,显得多么无力、苍白。
   因为多少祖国的、世界的读者,已用最好的、最赤诚的语言,称颂你,感谢你。你用你的心血,点点滴滴,一年一年地写出各种作品,感动了成千上万的善良的人。他们——就是世界上这些数不尽的读者,由于你的勇敢、坦白、诚实、智慧和热情,改善了世界,正在为后日后光明的世界铺路。
   你一生写作为“人”,为一个真正称得起“人”这个庄严雄伟的名称的“人”。
   我爱你,敬重你,尊敬你,正像许多你的读者一样。但也有一种不同的地方,你不止介绍我进了文艺界,你还时常对我说出一贯伟大朋友的真话,你当面批评我,有时又督促我。你的朋友,或者说,热爱你的朋友遍四海,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我引为终身幸运的,是我遇见你、认识你、知道你,当然仅仅是你心海中一般的对人生的了解极小的一部分,我已是一个在心灵上,十分富裕的人了。
   在你家了里,我常不期而至,胡谈胡说。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总是家长里短地谈一些东南西北的话,你总是耐性地听。在我脑中总是你温和微笑的脸和一头白发,使我忘记不了的,是每次去看你,你行动那样不灵活,却总是送到门口,你的妹妹们和孩子也一齐送到门口。我是那样感动,我自觉,似乎我成了你家中的一员。你确是把我当成一个兄弟那样的人看,我也感到你就是我的兄长一般的朋友。
   每次见你,看到你很健康,我是多么高兴!我耳聋,一谈,总要你提高声音用力讲,而时常我还是听不清楚,听不见。我真是不安,看见你费劲谈话,面色都有些涨红了。
   今天,天未亮时,就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里,不知不觉拿起《巴金散文选》,一个小座灯照着我和你的书。家人都在酣睡,空气很柔和、很寂静,仿佛你和我正在谈话。我翻书里六十二页《自白》,那是你在一九三四年七月的北平写的;还翻读六十三页的《繁星》,那是你在一九三五年一月的横滨写的。
   这两篇短文都异常打动我。我沉默地望着室内的暗暗角落,想起过去许多往事。回忆刚刚见面的你,那时你我是多么年轻!《繁星》有一段话:“普照大地的繁星看见了这一切,明白了这一切。它们是永远不会堕落的。”这句话使我联想了许多,也想起今天这样一个明亮的好时代。
   我以为“永远不会堕落的”是古今中外许多巨匠所写出的“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写的。
   打开窗幔,窗外竟是落了一夜的大雪,映得屋顶通亮。心里真是明朗、愉快。瑞雪兆丰年。这场好雪也预示我的兄长和朋友——老巴,在你八十寿辰之后,将写出对世界人民幸福的未来、对子孙后代有影响的大作品。
   你是不会衰弱的老人,是永远对自己、对人民说真话的老人!祝贺!祝你长久地保持着跳腾不息的生命力,活得更加硬硬朗朗的!
                   (1984年11月18日致巴金, 收《没有说完的》388-389页)
                                       九
   昨夜便惦记一早起来和方子去看芾甘的额六十年创作生涯展览没想到,在宽敞宁静的展厅里,我望见了那么多青年人,那一张张沉思的严肃的脸,使我心中感到温暖。早秋的阳光铺满了地上。
   一进门,我望着巴金温和可亲的面容,望了许久,脑子里有多少事情闪过。我的好多朋友告诉过我,他们是读了巴金的书才参加革命的,才义无反顾地冲破封建思想与情感的锁链。他的那颗心从那时候起就照亮着人们的路。我尤其喜爱他晚年在沉痛的深思中写出的《随想录》。在十年动乱中他受了可言诉的折磨,他的身体和心都伤了。他的文章使我愤怒,使我禁不住流下眼泪,也使我清醒。我看到他在暮年,在病床上,在他的小书桌前,用解剖到一点点地剖析自己,对一切都不留情。他想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他的希望又是什么?我想,答案是再明白不过的。一颗赤诚的心,从年轻的时候,到八十三岁的今天,从未变过。
   我忆起初见他时,是由靳以做的介绍。那时的我是个清华的学生,很渴望见他。见到他后,他和我一样还是大学生的模样,很亲近人,开始说话不多,却使人感到衷心地信任。后来常见面了,他们住在北海三座门一个简易的小院,我进城常住在他们那里。他的四川口音很浓,又说得快,我与他谈话时,时常不得要领,便由他去了。现在我老了,变聋了,每次见面,两人多是静坐。我倒是觉得他比以前爱说一些,但我还是听不大见,他便用力讲,重复一两遍,实在听不清,就只有认由它去了。然而我从他的文章中,感受到他的热情、他的勇气和从前一样。我明白他、热爱他。我羡慕那些不耳聋,又听得懂四川话的朋友,可以和他好好地谈天,多么快乐。
   这次展览,使我最惊喜的是看见了从未见过的许多照片。芾甘的第一个老师,教他读唐诗,为他讲故事的慈爱的母亲。他才四岁,立在目前的膝旁。还见了他的大哥,启发他写了《》中觉新的人。还有一张我多年前常见的蕴珍的照片,使我念起那么多往事。她和善亲切的大眼睛,她的爽挚天真的天性,忽然一见这张照片,我都记起来了。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人,一生勇敢地依偎着巴金无论在任何时候,她都献出了她自己。我每读巴金忆萧珊的两篇文章,就读不下去,泪水模糊了眼睛。这次战在她的照片前,我想着她的生与死我真正感到芾甘的无限的坚强。在她死后,他无畏地正视那残酷的人生遭遇,写出他的一片真心。这是中国人、中国的作家应有的精神。
   巴金目前的衰弱的体力似乎不能再写文章了。他曾经说,我要搁笔了。然而,我觉得巴金活一天,他的笔总是搁不下的。
   他的心是火,是爱,是恨,是真诚的是非感。这些就不允许他搁笔。
                          (原载《人民日报》1987年1月18日)
                                             十
   
    从你给我复一封长信后,有半年我没有回信。原因是少见的疲乏,看来,我出院的希望只是幻想,说不定今生再见你是不可能的。心里乱糟糟的,时常想念你,我的兄长;想念我们曾在一起欢聚的情景,想起靳以。读了散文集中一位萧似写的纪念萧珊的文章,我又念起许多见着萧珊的场合,重庆的文化生活出版社,上海武康路的你的家,甚至想第一次我和靳以在兆丰公园见着十几岁的萧珊的笑脸,笑个不停的少女声音。
    我念起那篇文章描写她去世的状况,小林喊:“姆妈!姆妈!”的哭声;小棠一直诧异为什么妈妈不来看也在病中的小棠,我不知为何那样酸楚,我不敢再看第二遍,而经常那样想细细再读一遍。
    我觉得许多往事使人流泪,使人高兴,使人那样渴望它再现。
    大约我这一生快走到尽头;回顾这一辈子,可想的事情不多;闪失确是不少。自己想算算总帐,我欠人,欠这个世界的太多,太多了!
    芾甘,你永远燃烧着热情的火,你是对一切世界的丑的、坏的事物永远反抗的灵魂,因此全世界有正义感的人对你总抱着崇敬的热情的感情。
   真希望,你一点不感到累,你总在战斗着的人。
                (1990年5月5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489-490页)
  
                                      十一
  
   我多想念你,仿佛八十岁的人思念八十六岁的老人几乎不可能那样想,事实确是如此。不能给你写几个字,就像犯罪一样。
   我想起玉茹最近看你时,你第一句话就是“家宝近来好么?”我听下去,想起你的眼神,你一头白雪,你终身待我的情分,我几乎像女人似的要流下眼泪。芾甘,你现在好么?
   我的女婿带来你写的全集七本(还有未出版的,没有见到),我又收到你译文选十本。你一生的勤劳、辛苦,你对人类真挚的感情,对学问严肃深刻的探讨,使我觉得我是多么幸运,认识你这样一位伟大的朋友,永远像火一样待我、待一切人。
   我回忆你多年给我的帮助、支持,我忆起一位最善良、最忠实于生活,最爱你的萧珊,我眼里浮起一片潮湿,我想起以后到你家里,总缺少的一位,永远见不着的一位,我想哭,大哭。尽管全世界的读者献给你许多光荣,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老人坐在客厅里,只是他一个,只是他一个。
   我在病房有两年了,经常有人来看,尤其是这两天,热热闹闹里,我感到孤单,做人的孤单。因此,我想念你,你这位永远诚心诚意的兄长和朋友。
       ......
   我怀念北平的三道门,你住的简陋的房子。那时,我仅仅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大学生,是你在那里读了《雷雨》的稿件,放在抽屉里近一年的稿子,是你看见这个青年还有可为,促使发表这个剧本。你把我介绍进了文艺界,以后每部稿子,都由你看稿、发表,这件事我说了多少遍,然而我说不完,还要说。因为识马不容易,识人更难。现在我八十了,提起这初出茅庐的事,我感动不已。
                       (1990年10月3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491-492页)
  
                                            十二    
  
   我想见你,希望有一天到上海,在你的书房和你对坐闲谈。
   没想到你从西湖回来,得了感冒引发了气管炎,又进华东医院。这次住了十六天,返家后还要不时到医院打针。现在是否想吃东西了?
   你把我们这两个老头子见面的希望寄托在明年,你是坚强的!你的希望就会实现,我们会见面的。
   老托尔斯泰坟上的草花使你又读起这位伟大作家的文章,不朽的作品,使我们的生命也丰富起来。你的《巴金文选》经常陪伴着我,这本小书是精华的精华,我从中吸取生命,使我少苦恼,少一些折磨自己。......
   我常追忆我这一生见过你的许多情景,我记忆力不好,一些细节全部忘却,但你是使我永远忆念的一位师友,你的朴素真实,常在我面前指点着我,告诉我人应该怎样活着。
                      (1991年7月7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493页)
  
                                          十三
  
                
   午饭后,睡着了。仿佛一个小女孩叫我到你家里吃饭,我看她十分好玩,问她:“你是巴老的第几代?”“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快活地叫着跑着。“第三代!”到一间相当大的饭厅,你己坐在大圆桌旁,连续有人来坐。你吃饭很好,鱼特别吃得多,我说:“老巴,你身体真不错啊!”你笑呵呵地应着,眼神是那样慈祥!……
   我就醒了。
   我梦许多旧事,这次确确实实感到我来到你身边,真实地看见你,你很好,没有一点病,完全不是坐在书房的那个你。
                       (1991年7月12月致巴金,收全集笫6卷495页)
  
                                      十四
  
   又是春节,多么想念你!
   在报上常见到你,只是听不见你的声音,看不见你平时见着我露出温暖的笑容。
   ……
   你的周围是春的周围,你的世界是有蜜蜂、有花的世界,你在不停地工作,你在为我们积蓄一切最好的东西。
   我在你写的东西里,深深吸着生命之氧气。
                  (1992年2月10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496页)
  
                                      十五
  
   我想念你,经常想念你。每次来了客人,从上海来,看了你,你总问他们“家宝现在怎么样了?”我是多高兴!再读你四月十二月信,你说你的病情并不比我好多少,“一动就疲劳”,就这,确实是我整天感到的。你说“一定要活下去!”“更多时候是乐观”。你鼓励了我,我虽然时时好乱想,听了你的话,终于要动脑筋,尽量使自己活起来。
   我练习走走路,我居然看了遍《战争与和平》,伟大的作家,永不朽的人物,我在《收获》上看你的文章要学习老托尔斯泰,你讲得好,工作得好,越老越要努力写出东西来,为了读者,为了爱你的那些人,那些朋友。
             (1992年4月27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497页)
     
  
                                      十六
  
   老年了,人是孤单的,朋友少,甚至可以说就是你一个。天下人都是你的朋友,你的读者,你有多少敬爱你的友人,相识与不相识的,都要把心交给你。这因为你一生交心给你的朋友和读者,我每读你的文章,我就感到我的心中,有你的心在跳动。我想许多人都如此感。
       ......
   马少弥带来《巴金对你说》,我看了,其实是读了好几遍,我们全家人都看了,玉茹和我非常喜欢。书内有些人故去了,我很难过。这本书使读者和你更近了,更理解你了,多少朋友围绕着你,那些在上海的朋友,有这样宝贵的机会,我真羡慕他们。
                       (1992年12月16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501、502页)
  
                                           十七
  
   我收到巴老的复信了,他说写字很累,因此没有复信,但友情是忘不了的,他还要写文章,还要冒出生命之花。现在每天为《全集》看清样,这是很费精神和体力的工作。他是个巨人,他的创作力是无法遏止的。八十九岁的老人,辛苦了一生,奋斗了一生,与邪恶、腐败、残酷的世界战斗了一生,这是何等的魄力!他不是“志在千里”的老骥,他是在烈火中奔腾的战马!啊,八十九岁的老作家,老战士!我真幸运,在我的一生中我与许多这样的大人物认识、交往,这是独得的机遇。
                   (1993年4月7日致李玉茹,收《没有说完的话》161页)
  
                                          十八
  
    巴金回信给我了,我没想到这么快。他说,他也想念我,他的身边有我的相片、我的书、我的录像,就如同见着我一样。他只想叫他愉快的事,他望“玉茹早些养好病”。他说他还能“拖几年”,他想在最近两年内,还写一本小书。他真是大人物,一生奋斗,九十岁了,还是孜孜不息,又要动笔。
   我被他的信感动,真想也拿起笔,写些东西。
                     (1994年9月3日致李玉茹,收《没有说完的话》第237页)
  
                                        十九
  
   前两天陈刚送来你在医院卧床的照片,我便时时刻刻想给你写信,我一时写不动,直到此时才拿起笔来。在我眼前是你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样子,不能动,不能翻身,这太苦了,太受罪了。这样躺卧还要一段时间,你只好忍耐下去。确实把老人家折磨得难受了。盼望还能想出别的好办法,使你在病中稍稍舒适点,这只有靠医生想法子了。
   你身边有小林、小棠、济生等照顾,总是尽可能的力量,使你过得好一些。
   吴殿熙送来你和蕴珍的“家书”,我正在读,我边读边怀念往日你的神态,你的勤劳,你的热诚待朋友的情感,还有小林、小棠的种种,更使我回念不止的蕴珍,你的至亲的伴侣。这部“家书”使任何读者感受到巴金的心灵,这对后人以及现代人有极大的帮助与鼓励。我们都需要读这本书尤其是我,很感谢你,送我这本书,谢谢小棠代你签名。
                           (1994年12月1日致巴金,收全集第6卷596页)
                                                                                       
* 本文系根据曹禺致巴金的书信和日记等由周立民辑录而成,主要出自《曹禺全集》(简称“全集”)和曹禺的《没有说完的话》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