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推荐图片文章
当前位置:作品库

再说知识分子:随想录之一三二

2010-07-19 13:45:56 作者:admin 来源: 浏览次数:0

再说知识分子:随想录之一三二 



  近年来到处都在议论知识分子,好像人们意外地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不少人替知识分子讲好话,也有人对他们仍然不满。但总的说来,过去所谓的臭老九似乎一下子又吃香了。总之,一片尊重知识声。不过向来瞧不起知识分子的人多数还是坚持己见,翘尾巴论就是从他们嘴里嚷出来的。知识分子政策到今天还不能完全落实,也就是由于这类人从中作梗。他们说:为什么要这样尊重知识分子?我想不通。但我看道理也很简单,要使用知识分子嘛。我要你替我卖命,就得对你客气点,做个笑脸,说两句好话,让你心甘情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有好些先进的知识分子、优秀的科学家在困难条件下辛勤工作,患了病不休息,反而加倍努力,宁愿早日献出生命,成为我们大家学习的榜样吗?这样的知识分子在别的国家中也很少见,你要他们出力卖命,为什么不该尊重他们?但是翘尾巴论者却又有不同的看法:要他们卖命还不容易!拿根鞭子在背后抽嘛!”“四人帮就是这样做过的。结果呢,肯卖命的人都给折磨死了。不要知识,不要科学,大家只好在苦中作乐,以穷为光荣。自己不懂,也不让别人懂,指手画脚,乱发指示,坚持外行领导内行,无非要大家都变成外行。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整了别人,也整到自己。这样一来,知识真的成了罪恶。运动一个接着一个,矛头都是对准知识分子。文革期间批斗难熬,我感到前途茫茫的时候,也曾多次想起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清朝皇帝的文字大狱,希特勒元首的个人迷信等等,等等……这不都是拿知识分子做枪靶子吗?那些人就是害怕知识分子的这一点点知识,担心他们不听话,惟恐他们兴妖作怪,总是挖空心思对付他们,而且一代比一代厉害。奇怪的是到了我的身上,我还把知识当做草原上的草一样想用野火烧尽它们。人们这样说,我也这样相信,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知识,我也必须把属于知识分子的这些毒草烧尽铲绝,才能得到改造,做一个有用的人。几十年中间,我的时间和精力完全消耗在血和火的考验上,最后差一点死在四人帮的毒手上。当时我真愿意早一天脱胎换骨,完成改造的大业,摘去知识分子的小帽。我本来知识有限,一身瘦骨在一次又一次的运动大油锅里熬来熬去,什么知识都熬光了,可是却给我换上一顶反革命的大帽,让我做了整整十年的人下人、任人随意打骂的人下人。罪名仍然是:我有那么一点点知识
  我还在痴心妄想通过苦行改造自己,我还在等待从一个大运动中受到洗心革面的再教育。我有时甚至希望做一个不会醒来的大梦。但是我终于明白,把那么一大段时间花费在戴帽、摘帽上面,实在是很可悲的事情。光阴似箭,我绕了数不清的大弯,然后又好像回到了原处。可是我也用不着再为这顶知识分子的帽子麻烦了。我就只有在油锅里熬剩下来的那一点点油渣,你用鞭子抽也好,开会批判也好,用大道理指引也好,用好听的话鼓励也好,我总要交出它们,我总要走完我的路。我生长在中国,我的一切都属于中国人民。为自己,这样生活下去,我已经心安理得了。



  我长期生活在知识分子中间,我写过不少作品替知识分子讲话,为他们鸣冤叫屈,写他们的艰苦生活,写他们的善良心灵,写他们的悲惨命运。我不是写一本书,写一篇文章,我写了几十年,我写斯文扫地的社会,在其中知识分子受罪,知识受到践踏,金钱是惟一发光的宝物。在那个社会里,秦始皇清朝皇帝希特勒一类的鬼魂经常出现,知识分子是给踏在他们脚下的贱民。谁不曾胆战心惊地度过那些漫长的、可怕的寒夜!黑暗过去,新中国成立,知识分子用多么欢快的心情迎接灿烂的黎明,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新的生活开始了。三十几年来他们的欢乐和愁苦也是有目共睹的。大家都知道现在有了好的政策,更盼望认真落实,痛痛快快,不打折扣,也不拖泥带水,更不必留下什么尾巴,不让人有使用鞭子的机会。拿鞭子抽人不是新社会的现象,我们的社会也不会有甘愿挨打的人下人了。
  知识分子也是新中国的公民,把他们当做平等的公民看待,这才是公平合理。国家属于全体公民,有知识或者没有知识,同样有一份义务和一份权利,谁也不能把别人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谁也不是命运给捏在别人手里的奴隶。我读过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我也读过《汤姆叔叔的小屋》。倘使有人把某一个时期我们知识分子的生活如实地写出来,一定会引起无数读者同情的眼泪,唤起他们愤怒的抗议吧。但是这样的时期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根据知识划分公民的等级,并不是聪明的事。用恩赐的优惠待遇也收买不了人心。我们说肝胆相照,应该是互相尊重,平等相待。我为你创造并保证工作和生活的条件,你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聪明才智,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大家同样地心情舒畅,什么事都好办了。谁也用不着再为香臭的问题操心了。

                       九月十日病中

* 本篇最初连续发表于一九八五年十月、七日香港《大公报·大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