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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达学园纪念] 匡互生:青年教育者的修养(节选)

2010-07-19 12:55:45 作者:admin 来源: 浏览次数:0

青年教育者的修养(节选)

作者:匡互生

 

现在,“教材的研究”几乎变成了教育问题的中心,甚至无形中将他的范围缩小,所谓教材就只专指教育者传给被教育者的知识。我在这一点,想提出一个似乎严重的警告给我们的教育界:不将现在大家所过量注意的知识传授重新估价,教育的意义便将减少了去。记得前几年,各省教育联合会中,有某教育家曾提出废止师范教育的议案;他的根据就是师范学校的毕业生教书不一定好,而专门学校或中学校的毕业生也有教书很好的。这便是认教育是传授知识的极端的好例。现在一般人,总是这样想的,大学教授比中学教师难,中学教师比小学教师难。从这个见解和沿袭的经济制度,所以大学教授每周只教几小时课,月薪有数百元;而终日守在学校里,从教课及至于学生的撒尿、撒污都要管到的小学教师,却月薪不过二、三十元,或少到六、七元。这个见解的基础也是建筑在“教育是传授知识”上面。倘使我们觉到这完全是不合理的(不只是薪俸问题),那么,一定要承认“教育者”除了知识,还有别的条件;这个条件,我想就是教育者从修养上所得到的为了负教育的使命必要无缺的精神。这一点精神,青年教育者是不可缺乏的。

我是相信人格教育的,我觉得青年教育应当以教育者的人格作中心。虽然我们不能希望青年教育者个个都具有绝顶伟大的人格,有使顽石点头的魔力;但有了相当的修养,一定有相当的结果。我曾经在某中学遇过这样的事。因了学生和某体育教师冲突,校长板了面孔训斥学生,而且他自己的话根本也不全合逻辑,所以引起了学生的公愤而有罢课的决议。后来某君召集了学生,加以一番实在有些武断的训话,而罢课的决议居然打消,风潮也就平息。照一般的情况说,某君简直是火上加油了,风潮应当更要扩大;为什么适得其反呢?这完全是学生的对某君的信仰关系。说到信仰便和教学者的人格关系很密切,而教育者的修养确是刻不容缓。

我认为青年教育者应当同时具备三种看去不大融合的态度:一、宗教的;二、艺术的;三、科学的。

宗教的根本是信仰,牧师劝人信教,他们常说“你相信了就会知道他的好处”。青年教育者所要有的宗教态度,换一句话说,就是对于教育的诚虔的信仰。这种信仰不是建筑在理知上的。因为由理知而得的信仰,是可以由怀疑而动摇的;宗教的信仰是不容怀疑的。中国人做事,往往是要觉着有希望才肯去努力。其实希望只是从努力得来;有了希望才做,不过是随了别人的脚跟亦步亦趋地前进,希望实在仍旧没有把握。一切事业的成功,都需要长时间的努力;倘若没有信仰,很少能坚持不变的。教育事业比较别的事业还有一个不同之点,而在这一点更非有信仰不可。什么不同之点呢?就是别的事业,大半都有一个简单明确的目标,达到了便算成功,达不到算是失败;而教育事业却没有这样一件东西。它的力量是和春雨一般,慢慢地浸润到社会和个人去的。所以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者所给与人间的最大的恩惠,往往是他所不能及身见到的。我时常想到我个人的生活,有时觉得所受的暗示远在十数年前,而这种暗示在当时不但对于我绝无何等影响,甚而至于引起了一种反动。这正如偶然间抛了一个种子在土里,它遇到了机会就发育起来一样。这种不可期待、不可捉摸的影响,实足以形成教育的伟大。倘若教育者缺乏宗教的态度,而只在目前的表面的效力上去计较得失,神圣的事业便失却了精神。我觉得教育事业只是为社会和个人的发展造点缘或因,造缘的效果是可由短期间看见的,被教育者已具有某种充实的倾向,而所需要的缘也到了相当的程度,这时一经教育的指导,便立刻发展开去。造因的效果,是否能成,这要看受者以后所遇的缘,即使成功,也就迟缓。平时教育者很容易得到这样的感想,好的学生是无待教的,坏的学生是教不好的。其实所谓好的学生就是只需某一种缘的;所谓坏的学生就是只能种因的。承认了这一点,教育无所谓不成功,而教育也就无所谓灰心失望。这几年来,中等学校的教授有采什么自学辅导方法的,有采设计教学法的,有采道尔顿制的;差不多一两年就要变一个花头;要是问一声究竟某种方法的坏处在那里,为什么换了一个方法就可以补救?恐怕少有人回答得出。所以演成这样的现象,就是由于青年教育者缺乏宗教的态度而求速效的缘故。更从被教育者方面说,他们的个性和所带进学校去的习惯,都是各各不同的。好的固然能使教育者免却不少的苦痛,而感到教育的兴趣,不致使教育者对于教育而怀疑,而坏的却实相反;并且即使教育是可以在短期间收效的,学校仍和医院一般,常常是有新的带有毛病的人走进去的。在这一点,青年教育者要缺乏宗教的态度,也不能将自己的兴味维持长久。还有一层,现社会对于青年教育者态度的冷酷,也不是没有宗教的态度的人所能忍受而持久不变、往前进行不已的。

其次来说一说青年教育者艺术的态度。艺术的态度,有的说是享乐,有的说是玩味,我觉得似乎都有一点未尽。照我的意见,艺术的态度,是无所容心而无分别见地同情的综合的表现。有了宗教的态度,固可使青年教育者对于自己所做着的事业不至于怀疑而动摇;但只是这样,有时却变了苦行的状态,在精神上虽然也可以说是“为己”,实在是“为他”而带有牺牲自己的色彩的。我觉得只承认大生命而忽视了自己,同承认自己而忽视大生命是同一的不完满。因此,这样的态度,我觉得虽然难能,却不一定是可贵。为了要救济,便不能不采点艺术的态度。学生中无论好的或者坏的,施了教育,无论起顺的反应或逆的反应,一律无所分别而用同情去观照,那末教育的生活不期然而然地就丰润起来。从这里面,自己也得了慰藉,由苦行的就变成享乐的了,而自己也不是为了信仰牺牲一切。这样,持久的可能性比较强得多。

其实教育本是艺术的。教育者要想对于被教育者造一种发展的缘或因,既不能强他们盲从,也不能全然依赖他们理解,而只是要得到他们的共鸣。我们既相信人格感化而否认那种记过扣分的办法,遇到了两个青年因细故而至于相骂或相打,要凭三寸不烂的舌劝到他们明白,使双方的感情平复,实在是全然没有的事;这时所赖的只是教育者的态度所引起的青年的共鸣。这一点共鸣倘若只是一次发现,固然未必能使青年就改善;但是,假若能反复地现出,那就能使他们潜移默化了。仔细想一想,好象人间的关系,根本地解决,都全靠着彼此的共鸣吧。

宗教的态度和艺术的态度,比较地接近,只有科学的态度,相去较远。为便利起见,试从非科学的态度说起来。只要从这种反证,就可以认识科学的态度的重要。

第一个毛病是笼统。现在一般学校所采用的关于管理学生的方法,十有八九都是很笼统的,对于学生的行动就只愿采法律的方式来解决而没有一点略迹原心的可能,这是一方面的笼统;一切只顾着青年教育者的方便而忽视青年的个性,这是又一方面的笼统。前者,如请假若干小时便扣总平均分数若干一类的办法,并不问那学生是否常请假,所请假的理由是否有差别。我是承认“因材施教”的,所以我以为教育上根本不应当有统一的方案,即或为了不得已的原因不能不有所规定,也非使它富于极大的弹性不可。

第二个毛病是武断。在学校里常常遇见这样的青年教育者。如有某一青年,对他的态度不适他的意,或对他所教的功课不十分感到兴味,他就认为他为不可造就。其实仔细推究,青年的行动,无意识的恐怕要占很大一部分(这自然和年龄、学业、家庭教育等有关系),倘使把他都当作壮年人的行为一般,要他负责任,实在是错误。就是对于某一功课缺乏兴味的学生也不是无因而至的,所以同样地不能武断他的性格,或天分就是低劣。

第三个毛病是因袭。也就是对于已成的方式不能不保有批评的精神。

第四个毛病是虚伪。初担负青年教育责任的,他们以为非夸张不能得到青年的信仰,所以常常强不知以为知,强不能以为能;担负青年教育责任较久的,他们以为一切都可“作如是观”,无论知与不知和能与不能都一律敷衍了事。此外还有很流行的共通的毛病,就是当着青年和背着青年的态度不一致。其实这就是失却青年信仰的重要原因。骗人,不过对于一二个人在某一时期可以骗得过去,终于纸糊的灯笼是要被戳破的,何苦来!

总之,教育是人对人的事业,是精神的事业,是进步的事业。要使这几个条件能够永久满足,决不是没有科学的态度的青年教育者所可能的。

再概括一点说,青年教育者所应修养成功的,不外三个条件:确定的信仰,丰富的情趣和精密的头脑。

以上全然对青年教育者的个人的态度说,而不曾提到关于知识方面的修养问题,这有几个理由:第一,我认为态度是人的根本,知识不过增加点力量;第二,就在青年教育上,传授知识也是重要,但比较容易培养到所需的程度;第三,关于知识比较容易于受青年的监督,所以很难放松;第四,现在一般青年教育者正和一般人相同,犯着误认教育就是传授知识的毛病,所以在这方面有时还有点太过的倾向。

虽是这样说,中国的教育界,青年教育者确也有可商椎的地方关于这方面。我所觉到而恐惧的有二个缺点:对于知识的增进没有真实的兴趣,这是第一;对于各方的知识,没有普遍,这是第二。

最后还有应当大略说一说的,就是关于青年教育者教授技巧的修养问题。这虽然被一般人看得十二分的珍重,但我却认为不是那样了不起的问题。由我受教育的经验说,似乎教授技巧真好的教师,反使我起了依赖心,而教授技巧比较坏的教师倒使我不能不努力。这种事实,虽然不能根据了去反对青年教育者教授技巧的修养;但若只是专注意这一点,那总是错的。倘使一切条件都具备了,只差这一点,我觉得也是很近理想的青年教育者;比较缺少别一条件而长于这个条件的。因为果然别的条件都具备了,教授的技巧不难随着时间而进步。

总结一句,我希望青年教育者,时常有反省的工夫,而注意于根本的态度,这是教育上最重要的问题,在今日中国。                                      

 于立达学园

注:选自2001年《邵阳文史丛书·匡互生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集》,有删改。原载1926年《教育杂志》第18卷第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