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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和:《家》的解读(二)

2010-07-17 15:01:52 作者:admin 来源: 浏览次数:0

《家》的解读(二)

作者:陈思和

来源:巴老与一个世纪——“走近巴金”系列文化演讲录第一辑  (你我巴金·研究书系1)

  上海巴金文学研究会   编

陈思和,1954年出生于上海。复旦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中文系主任,《上海文学》主编,上海巴金文学研究会会长。著有《巴金论稿》(与李辉合作)、《人格的发展--巴金传》、《巴金研究的回顾与瞻望》、《中国新文学整体观》、《鸡鸣风雨》、《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主编)等多部。

 

(二)

但是更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刚才我所说的一系列的过程。巴金写《家》的时候是从政治战场上退下来在政治活动中失败的角色,一个充满着理想主义的人在政治上却无所作为。这样的人回到写作的岗位上其实是不安心的。可是虽然他不安心,却偏偏在写作上很有成就。他想做的事情却偏偏不让他搞,他的失败痛苦都灌输在这个作品里面。这个作品有股特有的味道,是其他作家所没有的。大家一样在写革命,说胜利,可是别人在说是怀着另外一种战斗激情,而对于巴金来说,底蕴却是一种孤独,一种失败感,一种凄凉。这是巴金非常独特的魅力。他根本不承认他自己是个作家,所以对于巴金的作品你不能讨论好不好,写得优美不优美,文学价值高不高啊,他根本就不追求这些东西,他从心底里不追求。巴金在文坛上是非常独特的作家,他与别的以文学为生,以文字为生,以语言为生的作家是完全不一样的。作为一个政治上的失败者,巴金以他最大的愤怒在批判、抨击这个社会。可是这是个黑暗的专制社会,不允许他那么赤裸裸地、直接地去攻击,他改变了方式。他以公开批判攻击自己的家庭为旗号为幌子来表达他对社会的攻击。这是他对社会的基本策略。这不是他发明的,是托尔斯泰发明的,他是从托尔斯泰那儿学来的。即如果我要批评你,我就不说你,我说我自己。我在忏悔我的家庭,我的家庭是有罪的,是个专制的家庭,我要攻击批判它。你国民党再腐败专制,我骂自己的爷爷总可以吧?他用这种自我暴露自我忏悔的方式来达到对社会的深刻批判。所以说“反封建”都是后来加上的,他的基本主题是攻击当时的社会专制和文化专制。这是《家》里面的核心,不让年轻人、底层的人有一点自由,扼杀了我们的生命,扼杀了我们的青春,这是有罪的。至于这样的家庭性质是封建的还是资产阶级的,我认为根本不重要。

什么时候有专制、什么时候有强权,《家》的力量就不会消失,《家》的批判力量永远有。我觉得《家》的这个目标是非常清楚的。这个目标就通过高老太爷——整个故事的核心(大家都知道《家》里的最高统治者就是高老太爷),高老太爷的原型是巴金的祖父。其实我在写《巴金传》时作过严格的考据,我对照过巴金的祖父和小说中高老太爷的形象,就发现巴金的祖父根本不像巴金自己所说的,也不像《家》里面高老太爷那种,他故意写得非常专制,非常独裁。相反,巴金的家庭并不是像他所写的所谓封建家庭那么专制。为什么?第一,首先从大的政治上来看、从文化上看,巴金的祖父是个非常开明非常有眼光的人。那时大约在晚清,还是个西方影响很少的清皇朝时期,他有几个儿子,老大就是巴金的父亲,那时做县官的;老二死了,老三老四都被送到日本去学习法律,巴金的两个叔叔都是律师。在四川那么封闭的地方的土财主,能够想到把儿子送到日本去读书,首先就是了不起的事。如果当时没有世界性的眼光,没有看到世界潮流的话,土地主整天在那儿花天酒地,怎么会想到把儿子送到日本去读书?那毕竟还是个做官为主的科举时代。而且到日本学的不是其他,而是法律。这是资本主义国家现代文明的最重要的一部分。从这里可以看到巴金祖父的眼光一点都不落后,一点不保守,不是那种拖着小辫子,整天只知道打麻将娶姨太太的。第二,看他的几个孙子:巴金的大哥,是因为父亲早死,要他回来做生意,继承家业,这无可厚非;巴金的二哥三哥都是在成都外国语专科学校读的外文,而不是四书五经等传统学问,因为他父亲听说,会外文才能在邮电所工作,当时是铁饭碗,是不会失业的。从这些对子孙的安排上,可以看出这个家庭实际上是非常开明的家庭,不是个封建保守的。从这个故事反过来看这个家,因为他是以这个为社会象征(以高家为专制社会象征)来攻击社会,所以把高老太爷放到一个专制地位上去描写。但是再退一步讲,即使在《家》里面,巴金写的并不是高老太爷本人的什么问题,而是这个专制体制。巴金始终认为造成这个社会罪恶的就是这个体制,这个制度。而这个制度已经形成了一个专制权力,至高无上的可怕结果。举一个《家》里面最重要的故事为例,有三个女子即鸣凤、梅和瑞珏,在故事里都去世了。这三个女子的死从表面上看都和高老太爷有关系。鸣凤是因为高老太爷把她送给了冯乐山,而她不愿意嫁给冯,她就自杀了,因为她喜欢觉慧;梅是因为高老太爷想抱孙子了,高觉新的父亲就用抓阄的方法很随便地使觉新和瑞珏结婚了,而牺牲了梅的爱情生活,以至梅后来的婚姻不幸福,备受压迫;瑞珏的死更惨,也更有意思。鸣凤是个丫环,那个时候本来就不当人的,是个奴隶;梅虽然是个小姐,但女孩子还是个弱者(我们今天说的弱势群体);可瑞珏不是弱者,这个家庭的长孙媳妇,是当家的,《红楼梦》里面就是王熙凤的位置,她还是他们家里第四代的母亲,(高觉新生了他们家唯一的第四代),那这个人在高家应是有很高很重要的地位;她是这个家里管家掌家的人。可是这么一个贤惠宽容近乎完美的人就是敌不过那个已经死去的高老太爷。因为当时高老太爷已经死了,瑞珏又怀孕了,陈姨太就说如果在这个地方生孩子的话,就会冲犯尸体,所以一定要把瑞珏送到乡下去生孩子。因此瑞珏的一条命也没了。其实这里很深刻。一个在家里占着类似王熙凤的位置的女性,因为老太爷死了,就把她赶出门生孩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抵不过一个死了的老太爷。从表面上看,这三个女性的死都和高老太爷有关,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这样的关系好像在证明高老太爷是个十恶不赦的专制魔王,他的死活都要把人逼死。他通过这三个不同层面的故事来证明这个封建家庭的可怕,高老太爷的可怕。可是你再想一想,仔细阅读这个文本的时候,会发现这三件事情没有一件是高老太爷应该负责的。比如说鸣凤的事情,从我们今天的角度来看,好像是地主阶级对丫环的迫害,把她当牲口当礼物一样送人去做妾。如果你还原到那个时代,一个丫环的出路不就是做妾吗?她除了做妾还做什么?那个时代所有大家庭里的丫环,她们的最高理想就是做妾。扶正也不大可能,都是姨太太,只是你嫁的男人好不好,可靠不可靠,而不存在个迫害的问题。我们从今天来看这个事是一件不公正的事,对人类人性的污辱。可是在那个时代,我们看《红楼梦》里的晴雯、袭人不都是主人的妾吗?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当然把她送给冯老太爷,我们知道冯老太爷是个坏蛋,但那时高老太爷怎么知道他是个坏蛋呢?他们是朋友,又是知书达理的人家。我们看小说的都知道他是个变态的人,但变态也是后来加出来的。所以鸣凤的死不是因为把她嫁给冯,而是因为她爱的需求,她心里已经有了爱,爱了觉慧而得不到自己的爱人,这才是她死的原因。反过来,她爱了觉慧是否就一定能得到觉慧,就一定能嫁给觉慧?我们从小说里面看,从头到尾,至少我没看出觉慧哪里爱着鸣凤。他对鸣凤完全是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和一个小女孩之间很亲切的感觉。一开始出来,就和她开玩笑,拦住路不让她走啊等等。小说里有一段写得很有意思,鸣凤那天晚上要去找觉慧时,觉慧不理她。觉慧为什么不理她,因为觉慧怕她影响了自己写革命文章,其实这是很说不通的。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鸣凤只要把窗户打开,和他说一句话就行了。可是话剧《家》里面有个片断,觉慧在里面写文章,鸣凤在外面跳湖。这个故事只能在舞台上这么做,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还原过去,很难说得通。鸣凤已经把窗户打开了,和三少爷说话了,三少爷也和她说话了“你有事明天再来找我,我今天要写文章太忙了”,那个时候只要鸣凤一开口说这件事,问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既然那么爱三少爷,为什么在这关键时候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呢?这里有个过程。如果你干脆写鸣凤跳河那天觉慧不在,出差去了,或被警察抓起来了,那么这件事情还讲得通。但是觉慧在家里,只隔了一层纸,在窗外,就是不告诉他让她跳河去,这是很戏剧化的东西,不是日常生活的东西。我想:巴金写到这个地方,作为一个作家,他是有错觉的,实际上他心里是有个底线,觉慧从来就没有爱过鸣凤。如果觉慧是爱鸣凤的,那么他应该在鸣凤死了以后就离开这个家庭,或者和家里大吵大闹,至少他要大病一场,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他到头来还是个小孩子。我的理解是觉慧对鸣凤只是一个少爷对丫环的爱护,与觉慧作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理想即人与人是平等的,应该互相友好爱护互相爱的相一致。但鸣凤对觉慧是有爱情的。一个小丫头被主人宠爱了,她会产生爱情,而且这种爱情使得她把三少爷看成唯一的依靠;但在那个时候她发现三少爷根本不能保护她,甚至自己还是个小毛孩,什么都不能保护她的时候,她只好跳湖。所以我觉得从故事的层面来看,鸣凤的死是因为高老太爷把她送给冯作妾,她不愿意去,她自杀了;但是从心里层面上来看,是因为鸣凤爱上了三少爷,但这种爱很绝望。这种绝望就是她发现三少爷并没有意识爱,也没意识到鸣凤在爱他,这种爱是种绝望,是种孤独。我们仔细看《家》里,觉慧对两个嫂子都有感情。对琴(觉民的女朋友)他一直在和她开玩笑,一直在打情骂俏;和大嫂,他心里有一种潜在的情感,一直有爱慕之心。所以大嫂的死导致他离家出走。这个完全成立。一个小孩子,从小父母死了,没有母爱,他把心里对女性的爱和渴望转移到了大嫂身上。这个很正常。小说里面觉慧对鸣凤的感情完全是对小姑娘的感情。两个年龄差不多的人整天在一起开玩笑,“欺负”她(没有恶意的欺负),青梅竹马的感觉,不是爱的感觉。很多人在改编成戏的时候,强调了他们俩的感情,强调必然导致了另外的问题:过分强调了这两人的感情你不能解释鸣凤自杀了对觉慧的心里产生什么样的冲击和影响,这个小说没有讲这些。没有讲是因为作家没有认为觉慧是爱鸣凤的。我们在解读这个问题的时候,目的是想讲鸣凤的死和高老太爷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当然也有关系,但是这个关系还不至于导致鸣凤会自杀,还不是个主观上的迫害(不是主观上的辱骂毒打)。在高家主人,如他们的继母周氏,还和鸣凤说冯家是个好人家,还有钱。从主人的眼光看去这是件好事,不是因为鸣凤坏要惩罚你把你嫁给个老头去。第三件事更是这样。因为高老太爷已经死了,死了就不能为以后的事负责。所以在《家》的故事里高老头是个坏人,是个封建家庭的家长,可是其实在整个悲剧故事里面,直接能够负责的事很少。他能直接构成破坏的是觉慧要出去游行遭到他阻止,这是一件。还有当时他要觉民和冯的孙女结婚,没结成逃掉了,这件事给高老太爷很大的打击。但这两件事无论如何都不构成作为封建家长罪恶的证据。那么这个家庭的罪恶是什么?

 我认为这整个家里是没有敌人的,敌人就是家的制度。这个制度就是影射社会的强权制度。由于强权专制和独裁,不是由个人来负责,是这个制度的存在才造成了无数人的牺牲。而且导致悲剧的这些人,可能也不是坏人。比如导致鸣凤死的高老太爷、周氏,包括把瑞珏送到乡下去的陈姨太,这些人里面,并不是说某个人是坏的,这些人可能是干了坏事,但这些坏事是由于制度的存在每个人都可能干的事。如果一个制度好,是民主而不是专制的,一个坏人想做坏事也做不了的。里面的陈姨太等最多就是吊儿郎当败家子,但是这些人你说他们天生就是坏人,也不是的。他们只是依附在这个坏的体制下面干的事。道理很明白,社会就是这样,如果这个社会好,清明,那么即使是坏人,他的作用也是个别的,他不能导致一个很大的坏死。但如果这个社会制度不好,如“文化大革命”,在暴乱的时候,任何一个好人都会变坏,都会去参加批斗别人迫害别人的事。不一定说某个人是坏的,是这个体制造成的。这个社会制度造成人人可能都会变坏,人人都可能有血债。巴金在那个时代写的《家》所阐释的对社会批评原理,一直到后来总能引起我们不断的反思。这是我讲的《家》的第一个解读。

 

(三)

第二个解读是关于觉新。觉新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艺术典型,是涵盖量非常大的一种性格。我们的文学史上写英雄的很多,写懦夫的很少,因为懦夫一般也不会成为英雄,所以一般不为文学史所描写。要描写也通常是从鞭笞坏人出发的。而像巴金这样把一个懦夫一个软弱的人当作一个艺术典型反反复复来写三大卷的并不多。其实第一卷《家》里的主角还不完全是觉新,它的真正主角应该是觉慧,但是《春》和《秋》的主人公就是觉新。特别是《秋》,主人公完全是觉新了。这里巴金也是有个转变过程。我们刚才说巴金本来是有五卷,第三本是《灭亡》,第四本是《新生》,第五本是《黎明》,这本书是巴金一直想写而没有写出来的作品。这本书一直到了一九八五年,巴金还把它作为创作计划报到上海作协,说我还要写长篇小说,是《家》《春》《秋》的续篇,叫《群》,就是《黎明》,他要写一个他理想的社会,想写觉慧走出家庭的故事。我的理解是当时《家》写完,这个“激流”的名字应该是指高觉慧,而不是高觉新。高觉新是没有激流的,这个人青春早就没有了,暮气沉沉的。他本来写“青春是美丽的”,青春应该放在高觉慧身上。觉慧在第一卷上还是个小孩子,他受了家庭的刺激离开了家庭。那离开了家庭后怎么办?肯定像杜大新一样,去从事反抗社会,暗杀等等活动了。但是觉慧出去后,第二本,巴金一直要写但一直没有写出来。他写了“爱情的三部曲”、《新生》、《灭亡》,就是没有把觉慧当成故事主人公来写。但是在《春》里面,他有几个片断,写觉慧从外面写信回来,告诉家里他在外面很好,参加了很多社会活动。我估计巴金原来的设想是《家》以后的《春》应该写到觉慧了。可是这方面或者是因为他没有生活体验,觉得时间不成熟,也许更吸引他的是高觉新,是这个家庭的故事。所以最后他就改变了这个创作计划。

我们今天在讨论“激流三部曲”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把《家》、《春》、《秋》作为一个整体来考察的。如果作为一个整体来考察的话,觉新毫无疑问地就是主人公。三部作品加起来大概是100多万字。100多万字的主人公,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很少的。西方有克利斯朵夫,四大卷就写一个人。中国也有,但总体来说在现代文学史上这么成功的一个艺术典型还是很少的。他就是写了一个非常软弱的、非常屈辱的人。是很有意思的,他是清醒地软弱着。什么叫清醒地软弱着?清醒的反义词是“糊涂”,我们中国人大多数都是糊涂地软弱着。就是说他软弱,但不知道为什么软弱。他只知道对方很凶,我就屈服算了。他没考虑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而觉新不是这样的。他是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熏陶出来的。他当时就买了很多《新青年》杂志,巴金的新思想都是看了他大哥买的书后培养起来。如果说巴金思想成长的话,那他大哥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一直到巴金离开成都,从事社会运动,到他到法国去。所有的经济资助全部来自他哥哥。他大哥是个思想很开阔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小说里的觉新为什么要这么软弱,为什么一直向专制势力屈服?而觉慧则是个很大胆的人,什么都不怕,整天敢和家长对抗的人。可是他对抗完了并没有胜利,而是他大哥出去给他收拾残局。最后倒霉的还是他大哥,给人家赔不是,打招呼都是他大哥。大哥打完招呼,他还不原谅他大哥,说大哥软弱没用。这就构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关系。在这种关系当中,他大哥承担着什么样的责任。他大哥不能像两个弟弟那样要逃走就逃走。他自己是这个大家庭里最重要的角色。在传统的中国家庭里,家里的权力是传给大儿子的,大儿子死了就传给大孙子,所以家里所有的经济活动是由大哥承担。爷爷死了以后,大哥实际上是这个家庭的家长,而不是他的三爸四爸五爸,他们都是些二溜子败家子,吊儿郎当的,他们对这个家庭是不负责任的。他们就是被供养着的。而真正承担这个责任的是大房,大房死了就是大房的儿子。所以觉新中学刚刚毕业还没来得及出国,就让他回来结婚。从旧时代来看,一结婚就长大了,因为有家庭了,有责任了,然后家里就把经济大权交给了他。所以,为了自己的家人,他可以贡献出自己的一切。

小说里的觉新有非常复杂的性格。首先这个家庭是以他为中心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当然不会反对家庭。因为他和这个家庭的关系太密切了,他的身家性命都是和这个家庭制度联系在一起的。他和两个弟弟也不一样。觉民可以为了逃婚一走了之,觉慧闹着要出去他就可以跑掉,他们没有责任感。就和叔辈的老三老四一样,他们可以在外面吃喝嫖赌,他们完全没有责任感。家庭的权力也不在他们手上。像我们今天说的“谁有权,谁管事”,他们的权力全在老大手上。觉新是个非常复杂的人,他既是家里真正的主人,他当然要使这个家庭兴盛起来,同时对于家里那么多黑暗的东西,他也没办法斗争,因为他又是小一辈的,做坏事的又都是他的长辈,他自然没有办法和长辈去斗争。这是一个很痛苦的情况。觉新的意义就在于是一个行将灭亡的制度下的忠臣。他既要尽力把这个家庭或社会搞好,可是上上下下都在干坏事,都在败落这个家庭,再怎么呕心沥血也不能使它起死回生。这样的人的典型意义非常多。但是巴金没有在这个典型意义上来刻画这个人物。我们没看到他在外面办公司,谈股票,看到的都是他在家里劝人。巴金没有把他的社会职能充分展示出来,他强调的是他的性格缺陷。他是一个识大体,有全局观念的人,在这个全局观念中,他就意识到自己不得不向邪恶势力屈服。不屈服他没法做事,妥协了才能协调,才能做事。可是他这种妥协往往是以牺牲自己或自己人的利益为代价。这个就很可怕。如果你牺牲的是你自己的利益,你活该。但如果靠牺牲其他人的利益来换得一个权力上的妥协和事业上的进步,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你有资格牺牲你自己,哪怕你累得吐血或自杀,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问题是你为了协调与其他人关系,不得不牺牲瑞珏的生命,鸣凤的生命,或者他两个弟弟的前途时,这就不可以。为什么不敢保护自己的妻子?顶多落得人家说你不孝,不孝又不能影响你做生意或赚钱,股票也不会因此而跌。但问题是心理上的折磨,觉得自己对不起死人;说到底,也不是对不起死人,而是在乎人家对他的声誉不好,高家的新掌门人一上台就不顾长辈了,显得野心勃勃,只为自己的利益。说到底,他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为了维护家庭的团结,他就牺牲了自己的妻子瑞珏。牺牲别人的生命和利益来顾全大局这本身就是罪恶的。虽然这个罪恶是可以被原谅的,在故事里面我们对觉新这个人是抱有同情的,但是这种同情背后是有罪恶在里面的。因为罪恶本身是不可以被原谅的。人就是这么复杂。他的软弱是非常清醒的,看到自己这么做是有罪的,可是为了妥协顾全大局他还是牺牲了自己和自己人的利益。小说中通过两个弟弟对他的行为进行了抵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一直到今天我们都可以看到觉新这个人物,他有很大的概括能力。这个人物到今天的艺术生命力没有减低,而且涵盖率更大。比如瑞珏在屋里面快死了,一直喊“觉新觉新快来”,高觉新就在门口,他拼命敲打门,可就是打不开,不让他见自己的老婆。所以巴金说“这个沉重的大门终于把他关在外面”,使他不能和他临死的亲人见上一面。你想想乡下的一个破草房破门怎么能砸不开?一砸就开,里面都是人,你开开门就解决了。这个故事你看上去很富有戏剧性,像假的不真实,实际上这是个象征。门当然是能打开的,但问题上觉新有没有胆量把它打开。他心里本来对瑞珏就没有真正的爱,有愧于瑞珏,根本就没有勇气把门打开,没有勇气直面瑞珏的死。他是有罪的。他只好借助于这扇门打不开。这是个象征手法。当然他看上去写得很幼稚,拼命也打不开,事实上我认为有很深层的心理因素在里面。

我想讲讲高觉慧,也就是“激流”的意义。巴金说“青春是美丽的”,我认为这个是这部小说的主题,青春是美丽的,那么谁在“杀”青春?谁在阻碍青春?就是这个专制。因为专制主义就是要把任何人的生命都统络到他的权力之下。奴隶社会里,奴隶是没有青春的,没有生命自由的,所以说青春必须要像一道激流冲破各种各样的障碍,奔腾向前。如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巴金的《家》里的主人公不能不是高觉慧。可是高觉慧在小说里年龄实在太小,大概就十三四岁吧,这么小的人要面对这么大的家庭,他显然无力承担起这个故事,所以我们读不出觉慧的主人公意义。巴金在当时写了最出色的一批年轻人,都是社会革命家,都是心里单纯热情又容易脆弱绝望的这些人,觉慧恰恰是这一系列人物中的一个。所以我觉得巴金在写了一批社会革命小说以后,突然写了一个骂自己家族的故事,很显然觉慧就是在骂自己家族的主人公,抗议这个家族的主人公。因为这里大家忽略了一个问题(也不是读者的问题而是常识的问题),就是我们长期以来不敢正面对无政府主义做一个解答,我们只能把觉新觉慧的形象容纳到一般的五四新文学潮流里。高觉慧就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起来的一个年轻人,一个在五四文化熏陶下大胆的人物。其实不对。为什么不对呢?这里有个比较。高家有三兄弟。觉新已说过,还有老二叫觉民,老三叫觉慧。虽然这两个人写得不是很鲜明,但这两个人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老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熏陶出来的,他是巴金心目中的五四新文化的人,影响着年轻人。这个人是个个人主义者,他强调的是个人。最早有一段是两兄弟在念一本书,是屠格涅夫的《父与子》,里面有一段话说“我不是畸人,我不是英雄”等等。这段话是说我们是人,有人的权利;我们是个人,不是指集体的人,也不是指全人类的人,我是一个人,我有人的权利。我的权力不是人人的权利,只是我的权利。我的权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重要的。这样的思想在传统的中国是没有的,中国过去孔子讲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权利。那时的权利都是在相对的关系当中,做儿子的权利在父亲手中,做臣子的权利就在皇帝的手里,夫妻间,妻子的权利就在丈夫的手里。在传统社会里面,个人是没有权利的,是没有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只有到了五四以后,西方的民主思想传到中国来,也就是五四所宣传的民主与科学。西方的民主思想传过来以后,对中国社会心理冲击最大的是个人主义。我们后来长期对个人主义持批评态度,其实五四时期“个人主义”是最吸引年轻人的一个新的思想,进步的思想。因为我的利益第一,我要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如果不让我结婚,我就逃婚逃走。根本不理任何人。这个事情给高老太爷一个沉重的打击。另外的打击就是他的两个儿子不孝,到处挥霍养姨太太。最后把家产都挥霍掉。他看到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建立起来的一个家庭,就这么被两代子孙毁掉了。一代子孙是败家子,一代子孙是革命者,自己走掉了,高老太爷就这么绝望而死。在这个意义上,觉民的个人主义,觉民的爱情至上,觉民的自私自利,都是进步的,都是革命的。正因为他这种为了个人的恋爱和个人的幸福不顾一切离家出走才致命地打击了高老太爷,把老头子的命都送掉了。这就是革命性啊,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颠覆性。颠覆了这个家庭秩序。但是在巴金的眼睛里,新文学运动所培养出来的个人主义者,并不是理想的英雄。在小说里一直用觉慧的嘴巴批评觉民的个人主义,批评他太自私,不关心社会运动,不关心人家的事,只关心他自己。

为什么觉慧会批评觉民?因为他的理想比觉民的要高得多。觉慧就是巴金所体现出来的理想主义者,即后来说的社会主义者,实际上是无政府主义者。他想的是人类的事情,一个全社会改变命运的事情。虽然他是小孩,但他立足于穷人的立场,要反抗的是整个家庭制度。所以说他大胆,所以他在鸣凤死的时候还全神贯注地写文章。所以最后他会离开这个家庭。觉民的逃婚是为了自己,而觉慧的离家出走是为了更大的理想。两个人的差别是非常明显的。我要强调这两个差别是为了说明什么呢?巴金虽然说自己是五四运动的产儿,可是他却接受了无政府主义的理想,他就觉得自己比当时一般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或个人主义要深刻得多,要高一个境界层次。对他来说,爱鸣凤,爱婉儿,或者爱其他两个丫环都差不多,对穷人都爱,对受苦的弱势群体他都爱。对小说里面觉慧的很多品质,我们没有很深地去挖掘。他对鸣凤不只是恋爱或者男孩对女孩的喜欢之意,他心里有着很高的精神。他经常给外地的人(如上海的一些无政府主义者)写信,和外面的朋友接触,他的视野完全不在家里面。他有更大的天地。这样一个代表着青春力量的人,才是真正要颠覆这个家庭的人,一个革命性的力量。这个人物我们没有很好地去挖掘。为什么觉慧在这个家里面一直总处于格格不入的境地。一开始,他们对觉民好,对老三是最不放心的,想着把他关起来,始终把觉慧当成异端来处理。到了《春》和《秋》,觉慧就消失了。可是觉慧一直成为这个家庭的希望,他们一绝望的时候就会想到“三哥在上海”觉慧又鼓励家里的淑英等一些年轻人逃出去。觉慧成为了这个家里远远的理想来照耀这个家庭,鼓舞着这个家里的年轻人去反叛、去抗争。这一点我们今天还是没有很深入地挖掘。到底觉慧所带来的理想,所带来的乌托邦,所带来的社会道德理想,究竟在今天有什么意义?

我想:今后随着我们社会的进一步开放,像巴金的作品里所隐藏的很多含义会进一步得到人们的关注。现在,我们读者也有很多局限,研究者也有局限,时代也有局限,对于巴金作品中很多很深刻的东西都没法理解。但更重要的是研究视线已经把它规定好了,就是“反帝反封建的”,就会用很多很狭隘的定义把作品给定起来了。所以这样我们就打不开思路,没有办法从更广阔的角度来理解。所以我说看了很多演《家》的故事,从一个爱情的故事来演也好,因为舞台上总需要男男女女,而且一部经典作品是需要不断地被改编,被演出,被改成各种各样的不同的剧本,才能使经典成为大家所喜欢所熟悉的作品。对这个作品的真正解读,还是应该回到原始的文本,回到《家》本身去。其实《家》像个宝藏,很多问题都没被开掘出来,还需要我们进一步地去阅读和研究。

                                                        (周立民、赵莉整理)